世界杯往事:中國球迷的4年又4年
某種程度上,世界杯不是比賽。它是時間單位——“人生能有幾個世界杯”。
無數(shù)球迷就這樣把日子嵌進每四年的格子里。
日歷翻到2026。這屆由美國、加拿大、墨西哥聯(lián)合舉辦的世界杯,史無前例地擴張到了48支球隊,比賽增至104場,整個北美大陸變成了巨大秀場。
而真正能穿透時間、被中國球迷們刻進腦子里的,很多無關比分,只是一些雜亂無章的瞬間和場景:是1990年深夜電視機里躁動不安的“雪花”;是2002年全班同學屏息凝神的下午,那時人們天真地以為中國隊沖進世界杯只是起點。到了2022年,世界杯變成了一段關于發(fā)熱、靜默和救贖的記憶,人們看著梅西舉起大力神杯,那是生活被按下暫停鍵時唯一的理想主義幻夢。
從1930年的第一屆烏拉圭世界杯算起,世界杯走過近百年。足球早已離開曠野,變得越來越昂貴,越來越精密,也越來越商業(yè)化——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耗資2200億美元,是此前七屆總和的五倍,決賽平均票價翻了數(shù)倍。本屆美加墨世界杯,綜合多家體育行業(yè)媒體、媒介研究機構的測算,全周期收入預計將超過110億美元。
但每當哨聲響起,那種最原始的東西似乎又會短暫歸來:陌生人因為一粒進球擁抱,成年人像少年一樣激動,從未踢過球的人在凌晨三點醒來,為一個遙遠國家的命運緊張。足球變得復雜,但總有人沉迷于它那點兒殘存的、不計代價的美好。
世界杯不斷老去,又永遠年輕。它送走一代人,再迎來下一代。

閃亮的日子
我們找到李文剛時,這位73歲的老人正強行把他的生物鐘撥至“世界杯時間”——或許人們更熟悉他的另一個名字,“羅西”。他被視作中國職業(yè)球迷的圖騰,他們尊稱他為“足球皇帝”。有媒體報道,他被國際足聯(lián)前主席布拉特稱贊為“中國足球熱情的象征”,曾和馬拉多納合影,并近距離接觸過貝利、羅納爾多等一眾巨星。
2026年世界杯打響后,每個比賽日,李文剛都得熬一夜,到第二天上午才睡。因為前些年胃潰瘍切了胃,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在看球時“整兩口”,但興奮勁兒不會減。比賽結束后,總得緩一陣才能睡著。他閑不住,經(jīng)常到全國各地參加球迷活動,最近兩天,除了看球,他還在張羅出一本和足球有關的書。
這種浸泡在足球中的狀態(tài),至少40年了。

〓 2025年3月25日,李文剛出現(xiàn)在世界杯預選賽中國隊對陣澳大利亞隊的看臺上。
回到1981年,世界對李文剛來說只有9寸的黑白電視機那么大。那年秋天,世界杯預選賽亞大區(qū)(亞洲和大洋洲)決賽,中國憑借容志行、古廣明和沈祥福的進球,以3∶0完勝科威特。贏球后的國家隊認為穩(wěn)獲出線權,甚至直接解散放假。誰知實力占優(yōu)的沙特隊卻在末輪故意“放水”,0:5大比分輸給新西蘭,強行抹平后者與中國隊的積分差距。休假中的國足隊員被倉促集結,在附加賽中1∶2不敵新西蘭,倒在了通往世界杯的最后一道門檻前。這次痛失出線機會,成為中國球迷心中永遠的疤痕。
但中國隊完勝科威特的那場比賽,讓李文剛被擊中,徹底愛上了足球。他狂熱地走遍圖書角與商場、書店,搜集與足球有關的一切資料。他還在鞍山市郵電局的一個角落聚集了一批同好,把那兒當成了“足球角”。
很快,1982年世界杯來了。
意大利球星保羅·羅西在那個夏天大放異彩,成為國家英雄。遠在遼寧鞍山的李文剛,因為同樣痩削的身形、深邃的眼眶,被球迷們喚做“羅西”,并以這個名號在足球圈走紅。1986年,他在鞍山成立了全國第一個球迷協(xié)會,當年8月,他帶著36名球迷自費前往北京觀看了“長城杯”足球賽——那是中國足球有歷史記錄以來,首次有球迷跨省看球。也是在那年世界杯上,馬拉多納橫空出世,憑借一己之力把阿根廷帶上冠軍領獎臺。
“我要是能和馬拉多納照張相,死都值了。要能看場世界杯,槍斃我都行”。彼時33歲的李文剛說。
他當時在鞍鋼工作,在那個年代,這屬于“鐵飯碗帶金邊兒”。跨省看球回來,李文剛被車間主任叫去了辦公室,說他因為去北京,曠工了兩天。“那年頭曠工,就像現(xiàn)在拘留一樣。”李文剛說,這個“黑歷史”會留在檔案上,“再也不會漲工資,所有的好事都沒了。往大了說就是罷工,是叛國。”
他必須作出選擇,工作與足球,只能二選一。
思考了一年多,他選擇了后者。這個選擇背叛了身邊所有人。父親打了他一巴掌,他離開了家,離開了愛人與孩子,徹底踏上了成為“職業(yè)球迷”的路。在當時,他翻遍所有字典,沒有任何一本收錄“球迷”這個詞的含義。但李文剛覺得自己找到了此前從未找到的東西——人為什么要活著,生命的價值是什么。
為了組織球迷去全國各地看球,他倒騰過化妝品,賣過西裝,以及自己的書法作品。在他看來,錢這個東西“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”,他把掙到的錢都換成了球票和路費。基本上只要有中國隊比賽的地方,人們都可以在看臺上看到頭戴牛仔帽,身披紅色戰(zhàn)袍,留著一抹山羊胡子的李文剛。
他沉迷于足球帶給他的一切。在他眼里,足球的魅力在于一瞬間把不可能變成可能,在于場面與結果總會超出想象和認知。人們可以瞬間狂歡,又頃刻跌進低谷,奇跡、驚喜、悲情輪番上演,而這正是世界杯最迷人的地方。這種原始的、近乎自毀的狂熱,讓李文剛成為中國“參加”世界杯最多的人。從1998年法蘭西之夏開始,除了德國世界杯,他從未缺席——直到2026年,幾位一起看球的老朋友沒能辦下美國簽證。
2001年,當國足在沈陽五里河球場沖進世界杯時,李文剛的個人名聲達到了頂峰。沈陽卷煙廠推出了“羅西牌”香煙,煙盒正面是他的畫像,背面是金燦燦的大力神杯。
44年后,這個老人還在追看世界杯,但中國隊離世界杯越來越遠了。

兩代人的世界杯
很多人提到世界杯時,總會提起自己的父親。
李文剛小有名氣后,全國各地的球迷都奉之為頭目,不斷登門拜訪。敲門時,大多數(shù)人會喊,“羅西在不在家”,這句話總會把他的父親氣得全身發(fā)抖,“你走錯門了,我們是老李家,不是老羅家!”
但李文剛又一直記得,20多年前,父親彌留之際笑著對他說,孩子不錯,爸爸理解你。
1994年,世界杯第一次跨過大西洋,來到了商業(yè)氣息濃厚的美國。
年僅6歲的楊溢,在某個清晨六七點鐘,被父親的“大喊大叫”吵醒。那年的世界杯決賽,全世界都在注視著巴西與意大利的點球大戰(zhàn)。最終,巴西隊捧得大力神杯,賽場上留下了羅伯特·巴喬對著漫天塵埃低頭佇立的背影。
那是楊溢世界杯的起點,也是中國足球的“職業(yè)化元年”。1994年,甲A聯(lián)賽正式開幕,之后幾年是中國足球職業(yè)聯(lián)賽的黃金時代,也是國足相對爭氣的年代。但1997年的世界杯外圍賽,中國隊在先進一球的情況下被對手連入3球,最終以2∶3不敵卡塔爾,無緣世界杯。這場比賽催生了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的一篇“爆款”文章——《大連金州不相信眼淚》。一位ID為“老榕”的福州球迷,寫下了自己帶9歲兒子遠赴金州體育場看球的經(jīng)歷。文章在48小時內點擊量達數(shù)萬,在1997年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,這是一個驚人的數(shù)字。

〓 1998年世界杯期間的《北京青年報》。
“好看”,“刺激”,“那個年代也純粹”,楊溢耳濡目染,跟著父親入了坑。父母總在他的耳邊碎碎念,“咱們有個夢想,就是闖進世界杯”。久而久之,楊溢覺得,進世界杯成了人生大事,他對于世界杯也開始有了執(zhí)念,“除了激情之外,還有種使命感。”
時間跳到1998年的法蘭西,瑞奇·馬丁那首《生命之杯》(The Cup of Life)響徹大街小巷,音響里傳出的“Go Go Go, Ale Ale Ale”成了那年夏天的背景音樂。
那一年,劉山風10歲。當時,一份《北京青年報》只要一塊錢,報紙里會隨刊附贈大幅的銅版紙球星海報。他每期都買,臥室整面墻差不多被羅納爾多、貝克漢姆、歐文、巴蒂斯圖塔們堆滿了。

〓 一位球迷收藏的1998年世界杯期間的《北京青年報》。
一張齊達內的海報,一直留到了他18歲。那年他上高三,總是和衣柜上的齊達內對視,一邊煩,一邊想人生該去向何處。他把那一刻,當作自己18歲的記憶錨點。很多年過后,上班不開心的時候,意識到自己慢慢成熟的時候,他總會想起那個時刻。
劉山風記得,1998年夏天,整個社會都被世界杯包圍著,有企業(yè)包下地鐵站臺的整個廣告牌,每天實時更新賽事比分;那也是紙媒的黃金時期,《足球》《體壇周報》《足球俱樂部》在報攤上擺得密密麻麻。劉山風印象最深的是,那一年,克羅地亞作為黑馬闖入了半決賽——彼時,克羅地亞還是南斯拉夫解體后剛剛誕生的新國家,報紙上都在傳說這支球隊的神奇。他很想看克羅地亞對陣法國的半決賽。結果因為不懂時差,在半決賽那天熬錯了時間,第二天早起一看,比賽已經(jīng)踢完了。
決賽那天,一家三口加上他的表妹,心無旁騖地圍在電視機前等待這場盛事。他把垃圾桶倒扣在地上,上面擺了個足球,裝成大力神杯的樣子,舉起來搖搖晃晃。

中國足球沒能起飛
對中國球迷來說,2002年韓日世界杯是一個無法復刻的、被涂上金色光澤的夏天。
“那時候就三件大事,沖進世界杯、申奧成功、加入WTO。那是中國騰飛的起點。”楊溢記得,2001年10月7日中國隊沖入世界杯那晚,他跟著父親開車到天安門廣場慶祝。那一晚,全北京的司機幾乎都開著車,在大街上按著喇叭。興高采烈的人群涌上長安街,像熟人一樣彼此打著招呼——那年7月13日,北京申奧成功時,同樣的場景也曾上演。生于90年代的自媒體人朗尼克當時在西安。他印象中,那一晚,西安路上全是堵的,大家敲著臉盆上街狂歡。
人們樂觀地認為,中國足球終于起飛,一切剛剛開始。

〓 2001年10月7日,沈陽五里河體育場,中國隊對陣阿曼隊的比賽中,球迷們在看臺上揮舞國旗。
由于中國隊的比賽多在下午或傍晚,為了看球,社會各界幾乎都在“開綠燈”。朗尼克當時上小學,中國隊第一場比賽,學校組織同學們去電影院觀看。輸球后,一兩個孩子開始哭,接著整個影廳里哭聲一片。劉山風上初中,雖然不被允許周中看比賽,但樓下餐館的落地窗前放著一臺電視。他總能根據(jù)人們的歡呼與叫罵,以及模糊的畫面判斷比賽走勢。同樣上初中的楊溢則記得,當時班里也組織看了中國隊的第一場比賽,0∶2負于哥斯達黎加后,就再沒組織看過后面的比賽。他還記得中國隊小組賽的第二場,他下了補習班,父親急急忙忙騎著自行車把他馱回家看球。
那場比賽雖然還是輸了,但卻成了一代中國球迷對國足最美好的回憶之一。
那時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剛開始萌芽,也出現(xiàn)了少量網(wǎng)絡游戲。楊溢喜歡玩一款名叫“魔力寶貝”的游戲。中國隊與巴西隊的比賽進行時,游戲管理員會在公共平臺上用文字直播。“那時還沒有智能手機,但是你能感覺到每個角落都是世界杯,你被世界杯包圍了。”
那是屬于“外星人”羅納爾多的夏天,他留著標志性的“阿福頭”,在橫濱決賽場上梅開二度,洗刷了四年前的恥辱。但楊溢記住的,卻是輸家。
對影響他最大的,是彼時德國隊33歲的門將卡恩。那屆世界杯上,沒有人看好德國隊,但卡恩憑借一己之力將德國隊扛進了決賽,對戰(zhàn)眾星云集的巴西。雖然最后他們還是輸了。
回宿舍后,楊溢哭了一場。那時他已經(jīng)上了初中,對足球有了更多復雜的情緒,不再只是簡單的贏球開心,輸球難過。在卡恩身上,他感受到一種悲情的個人英雄主義。
“以前總覺得,一切都應該贏,是足球教育了我,要接受失敗,接受落差。”看到卡恩失利后流下眼淚的那一刻,楊溢突然懂得,原來有些時候,即便努力了很多,也改變不了什么,獲得不了什么。這也許就是足球教給他的,一種挫折教育。世界杯讓這個少年明白了,一次成功也遠不是所謂的終點。人生很復雜,社會亦然,因果論并不一定放之皆準。但唯一能確定的是,不努力是一定不行的。
那屆世界杯在許多人的喧囂和遺憾中謝幕。韓國隊和意大利隊比賽中的判罰爭議,甚至波及到了劉山風的日常——當時,他在班里本就有些受排擠,這場比賽后的第二天,不少同學圍著他,仿佛找到了撒氣桶,“意大利輸了都賴你,你長的就跟那裁判似的”。
許多年之后,楊溢聽到傳言,說世界杯將迎來改革,從四年一屆改成兩年一屆。
他堅決反對,“這樣的更改,會使世界杯失去原有的價值與重量。一個球員的職業(yè)生涯,能有幾個四年?世界杯之所以珍貴,就是因為它像極了人生中那些無法重來的、充滿遺憾的人生巔峰。”他至今記得,2002年世界杯上,中國隊很多老將在最后一戰(zhàn)后流下眼淚。
因為他們知道,這是他們人生中最后一屆世界杯了。

最后的英雄主義
對于劉山風和楊溢來說,2006年德國世界杯是青春的“分水嶺”。
那時劉山風高考剛結束,那是他看得最“爽”的一屆。但就在決賽那天,意大利與法國踢到加時賽時,家里突然停電了。他趕緊給樓下24小時的水吧打電話想要借看,那兒確實開門,可沒電視。他又打給一個好兄弟,讓他實時講解比賽情況。但那位同學高考沒考好,沒說幾句就想掛電話,“別打了,再給我爸吵醒了”。結果,等供電恢復的時候,齊達內已經(jīng)因為頭頂馬特拉齊被紅牌罰下。
就這樣,劉山風錯過了18歲那個青春錨點上的最后一瞬。
楊溢發(fā)現(xiàn),隨著年歲增長,看球的心態(tài)會變很多。2006年世界杯,也正好趕上他高考結束。考完試的第二天,他和十幾個朋友拿著剛獲得的身份證,湊了點兒錢,到酒店開了間房看世界杯。
那個夏天,楊溢的世界里只有世界杯這一件事——夜里看完比賽,白天再看新聞,然后登陸博客評球,在BBS上和網(wǎng)友爭論。那時候的情緒,是如今38歲的他再也找不回來的。“那時候看球立場分明,我贏了,我就使勁貶低你;輸了,我就討厭你,甚至上升到罵你這個國家不行。”
從2010年開始,楊溢對世界杯的關注逐漸降低。他發(fā)現(xiàn),很多情感似乎只能擁有一次。無論是看到卡恩失去冠軍后的痛苦和遺憾,還是看到切爾西奪得歐冠時的興奮激動,那些感情似乎都是一次性的,再也找不回來。
“世界杯對我來說是殘酷的,因為它提醒著:你在變老。”與此同時,他也更能理解那些年輕的球員,“會打心里覺得這些孩子真不容易,背負著國家的希望與責任。”

〓 2014年6月,北京一家酒吧外,正在看球的人們。
當劉山風和楊溢第一次知道世界杯為何物時,范培東還沒出生。后者生于1996年。2008年的歐洲杯讓他喜歡上了荷蘭隊,他喜歡全攻全守,崇尚進攻的美麗足球,也喜歡橙色。每天晚上,他都會守著電視,看央視五套的體育新聞,看所有比賽。
2010年南非世界杯時,他上初二。那一年,荷蘭隊打進了決賽。決賽夜,他在大人們的麻將聲中沉沉睡去。醒來時,荷蘭隊已經(jīng)倒在了加時賽,西班牙正在慶祝冠軍。他感覺自己像經(jīng)歷了一場失敗,離成功就差一點點。
足球在某些時刻,是生活的救命稻草。
2018年,他大學畢業(yè),一直沒能在香港找到工作。搬出學校后,他住在一個四五平米的出租屋里,晝夜顛倒地看球,將此作為逃避現(xiàn)實的方式。那時候,為了看到CCTV的信號,他還需要使用特殊軟件。等到八月底,他放棄香港,去了北京。

〓 2018年6月14日,世紀杯揭幕戰(zhàn)前,中國球迷在場外合影。
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在冬天舉辦,這是世界杯歷史上首次在北半球冬季舉辦的一屆賽事。
12月5日,范培東去鼓樓附近的酒吧看了日本對克羅地亞的比賽。那場比賽,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在偷偷激動,憋著歡呼,不敢出聲。那是一段靜默的時期。
同樣那段時間,脫口秀演員馬軍經(jīng)歷了一段意外的居家時光。當時,他去參加公司組織的一場表演,第二天,組織活動的領導找到他,讓他先不用來了,因為前一天一起活動的人“陽了”。他趕緊做核酸,等了三天都沒出結果。三天后,疾控中心打來電話,通知他感染了,讓在家等著工作人員上門。他繼續(xù)等,可人一直沒來,再打電話去疾控中心。電話那頭的人說,“我們的工作結束了”。
那屆世界杯之前,朗尼克剛做起了足球自媒體。他說自己從小就喜歡三樣東西:搖滾樂、游戲和足球。他搞過樂隊,做過10年電競,就沒干過足球。在一段時間無所事事后,他決定做足球自媒體。2022年世界杯期間,他在短視頻平臺上解說比賽,直播間有時能達到一萬多人。
最近兩屆世界杯,總有“推球”平臺(推球,指在賽事開始前給出押注推薦,通常與賭球結合)找他合作,不乏開高價的。他一概拒絕了。“我現(xiàn)在擁有的一切,知名度也好,我得到的尊重也罷,都是足球賦予我的。”在他看來,推球這件事,某種程度上是對足球的背叛。
2022年的梅西,給處于某種低落情緒中的人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結局。他像孤膽英雄一樣帶著阿根廷完成精神進化。奪冠那一刻,朗尼克在屏幕前看服了。在此之前,無論是做短視頻還是直播,他關注更多的是年輕球員,但這屆世界杯的梅西與阿根廷,從小組賽第一場負于沙特阿拉伯的逆境中出發(fā),到最后點球奪冠的那一刻,他明白了何謂球王。
這屆世界杯結束11天后,球王貝利去世。而在兩年前的冬天,馬拉多納突發(fā)心梗去世。
2024年,朗尼克和朋友創(chuàng)辦了名為“中國制躁”的球迷組織,并在天津主場對陣新加坡的比賽中亮相。他們試圖在國足的低谷期,發(fā)出屬于中國球迷的聲音,陪伴它再一次走入世界杯。
而范培東也終于可以出現(xiàn)在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現(xiàn)場。年初,他被派駐到美國華盛頓,花600美元買了一張荷蘭對陣瑞典的門票。他為此策劃了一場“特種兵旅行”——比賽場地在休斯敦,往返機票人民幣將近5000元。他打算比賽前一天晚上飛到轉機的城市,在機場附近休息一晚,第二天坐早上五點的飛機飛到休斯敦,再當天返回。
對于這些已經(jīng)步入成年或中年的球迷來說 ,此時的足球不再是 “必須贏”的執(zhí)念了。它與生活達成了某種和解。范培東說,長大后他意識到,每個人都會犯錯,會出各種各樣的問題,這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部分。于是,當2022年荷蘭輸給阿根廷時,他雖然難過,卻能坦然接受——如果梅西能贏,似乎也可以。

足球離開曠野
在馬軍眼中,世界杯就像一道道年輪,刻著個體記憶與時代發(fā)展的印記。
1998年法蘭西之夏,他在家搓了32個寫著參賽國的紙團抽簽玩,決賽當晚,母親把他薅起來,告訴他“那大禿子(齊達內)已經(jīng)頂進兩個去了”。
2002年,中國第一次參加世界杯,雖然沒取得預期的成績,但所有人都“有種經(jīng)濟上行時期的自信”。也是那一年,工薪群體大幅漲薪,普通家庭開始擁有電腦。國運迎來起點,足球走上巔峰。
2006年,馬軍18歲,到廈門大學讀書。他喜歡折騰電腦,給自己的電腦裝了有線信號,和一個轉換器,引到電腦屏幕上。也因此,很多學生聚到他的宿舍看球。那屆世界杯,除了球員,解說員黃健翔也出了名——他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出“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(zhàn)斗,他不是一個人”時,馬軍正在床上半睡半醒。他一個激靈,差點從床上滾下來。
在馬軍看來,2014年世界杯是一道分水嶺。
彼時,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正在崛起,多族裔球員開始占據(jù)主流,女性話語權在社交平臺上井噴。他記得,那之前的歐洲球隊,幾乎清一水的白人面孔,2014年之后,其他族裔的身影越來越多。
2018年,他入職了某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。公司讓他去記錄一群東莞女工與世界杯的故事。那屆世界杯,俄羅斯要在開幕式上放置兩個兩米高的人形玩偶,由于當?shù)剌p工業(yè)無法承接,這份工作被外包給了中國企業(yè)。中國企業(yè)找到了兩家代理工廠,其中一家在東莞。完成項目的是一群改革開放后中國第一代進城的紡織女工。她們做過綠巨人、唐老鴨、機器貓,做了全世界所有知名IP,卻不知道自己手里縫的“狼崽子”(俄羅斯世界杯吉祥物)是干嗎的。

〓 2018年,東莞,工人們正在制作世界杯吉祥物。
世界杯開幕的那天,馬軍在車間里搭了臺電視。電視里,頭發(fā)斑白的紡織女工們用布滿老繭的手,指著電視里那些自己經(jīng)手的作品,眼里滿是興奮。
那是中國全球化的巔峰時刻,中資企業(yè)“占領”了球場。各國球星到中超聯(lián)賽踢球淘金,時任巴西總統(tǒng)盧拉都在訪問中國時提到,自己常看中國的男子足球職業(yè)聯(lián)賽。
馬軍是政治學背景。他看得到一屆屆世界杯中的時代進程。剛接觸世界杯時,他還在小學里學珠算;到了眼下的2026年世界杯,全世界的話題都是算力、AI、芯片。
他眼中的世界杯,并不是1998年屬于齊達內,2002年屬于羅納爾多,2006年屬于馬特拉齊,2010年屬于西班牙王朝;而是1998年屬于彩色電視機,2002年屬于撥號上網(wǎng),2006年屬于黃健翔的叛逆,2014年屬于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,2018年屬于娛樂與去中心化。
足球本身也在發(fā)生異化。它變得越來越精密,也越來越同質化。曾經(jīng)看世界杯,不用看隊服,也能判斷出來自哪個國家隊,“德國隊是高舉高打,阿根廷隊技術細膩”,但如今每個球隊的打法都高度融合,高度相似。第三世界的天才少年們,恨不得十四五歲就被球探看中,去歐洲的俱樂部深造。
技術和規(guī)則也讓足球變得沒那么有人味。國際足聯(lián)看起來缺乏手腕改變足球的觀感,而他們不停制訂的新規(guī)則并沒有讓足球變得更好看,VAR、半自動越位系統(tǒng)在追求絕對公平的同時,也在逐漸消解那種“瞬間的藝術”。更何況,在這個商業(yè)化的時代,人人都在窮盡一切手段大肆搞錢。足球場上不再有創(chuàng)造力,球員從小就被培養(yǎng)成一個個精加工的零件。
“工業(yè)革命與互聯(lián)網(wǎng)革命遍布到了世界所有角落,而人工智能的革命還沒有一統(tǒng)全球。在這個黃昏黎明的交界點,足球進入了一個相對沉悶的時代,一個沒有個性的、激情衰退的時代。”馬軍感嘆。
世界杯在擴軍,也可能縮短年限。馬軍也認為這會降低世界杯的價值,“兩個死敵十年打一仗,這是部落的盼頭。一年打一仗,還有什么看頭呢?”
但無論規(guī)則如何改變、商業(yè)如何膨脹,球迷們有多少槽點,每到四年一次的這個節(jié)點,他們還是會如約出現(xiàn)在電視前、屏幕前,在擠滿人的酒吧里 , 熬一個月的夜、熱鬧一陣,然后散場,回到各自的生活里。
(劉山風、朗尼克、范培東為化名)